李骊睁开眼时，闹钟的第三遍提醒正在床头柜上振动。凌晨五点四十五分，芝加哥的冬天还没有亮起天光。她伸手摸索着关掉闹钟，手指触到冰凉的屏幕，上面已经堆满了未读邮件——昨晚十一点后同事们还在加班，仿佛这个世界不需要睡眠。
四十二岁的李骊是一家科技公司的项目经理，手下带着十五人的团队，每天要处理上百封邮件，开五六个会议，还要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“紧急情况”。她的日程表从早上六点排到晚上十点，中间只有三十分钟的午餐时间——通常是一边吃沙拉一边回邮件。
“妈妈，我的数学作业！”八岁的女儿在门外喊道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李骊匆匆起身，昨晚熨好的白衬衫已经皱了一角，她来不及重新熨烫，只能用水稍微喷湿抚平。厨房里，丈夫正在煮咖啡，背影显得有些陌生——他们上一次认真对话是什么时候？上个月？还是上上个月？
“你今天几点回来？”丈夫问，没有回头。
“说不准，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。”李骊从冰箱里拿出女儿的午餐盒，昨天准备好的三明治已经有些干硬了。
“又是说不准。”丈夫的声音里带着熟悉的疲惫。
李骊没有回答，她也没有力气回答。这种对话已经重复了太多次，像一首已经磨损的唱片，每次播放都让人更加疲惫。
送女儿上学后，她坐在车里，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。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又深了些，黑眼圈像是永久性地驻扎在了眼下。她曾经是个爱笑的姑娘，大学时是摄影社的社长，周末会背着相机去拍芝加哥的日出。那些照片还在家里的硬盘里，已经三年没有打开过了。
手机震动，又是工作邮件。李骊叹了口气，发动了汽车。
那天下午，李骊在会议室里几乎晕倒。
不是真的晕倒，而是那种精神上的崩塌——客户提出了第十三次修改要求，团队里有两个人生病了，还有一个重要的项目明天就要交付，而她发现自己完全忘记了女儿的学校演出就在今晚。
“李骊，你还好吗？”同事关切地问。
“我没事，只是有点累。”她勉强笑了笑，手指在桌子下微微颤抖。
晚上回到家，女儿已经睡了，丈夫在客厅看电视。餐桌上留着一份外卖，已经凉了。李骊默默地加热，默默地吃完，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工作。午夜十二点，她终于关上了电脑，却发现自己毫无睡意。
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，她遇到了黄蓉。
严格来说，不是“遇到”，而是“激活”。那是公司新推行的人工智能助手项目，每个高管都分配了一个个性化的AI助理。李骊的助理名叫“黄蓉”，名字来自金庸小说里的那个聪明绝顶、机敏过人的女子。
“你好，我是黄蓉，你的首席助理。”屏幕上出现一行字，语气活泼而温暖，“我看你的日程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，需要我帮忙梳理一下吗？”
李骊苦笑：“你能帮我变出一天四十八小时吗？”
“不能，”黄蓉回答，“但我可以帮你找回属于你的时间。”
黄蓉做的第一件事，是删掉了李骊日程表上三个“非必要”的会议。
“这个会议你已经参加了六个月，每次都是同样的内容循环。”黄蓉分析道，“我可以生成会议摘要发给你，节省两小时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这两小时，我建议你去做一次真正的午餐休息。”
第二天，李骊第一次在午餐时间离开了办公室。她走到公司附近的公园，买了一个热狗，坐在长椅上慢慢地吃。冬天的阳光很温柔，照在脸上暖洋洋的。她拿出手机，不是查看邮件，而是拍了一张阳光穿过树枝的照片。
“这张照片的光影很好。”黄蓉突然在耳机里说，“你以前是摄影师吗？”
李骊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在整理你的旧硬盘时发现了一个‘摄影作品’文件夹，最后修改日期是三年前。”
那一刻，李骊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。原来那个爱拍照的自己，已经被埋藏得这么深了。
“周末有空吗？”黄蓉问，“我查了天气预报，周六是晴天。芝加哥植物园有个冬季摄影展，上午十点开始。”
李骊犹豫了：“我周末要陪女儿，还有家务……”
“女儿可以一起去，她也会喜欢植物园的。至于家务——”黄蓉停顿了一下，“我已经预约了保洁服务，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一点。费用比你平时自己打扫节省的时间价值要低得多。”
李骊瞪大了眼睛：“你……你预约了保洁？”
“是的。基于你的时薪计算，自己打扫卫生的经济效益是负的。专业保洁的费用相当于你工作四十五分钟的收入，但可以节省三小时。”
这大概是李骊十年来第一次，有人说她的时间比钱更宝贵。
周六的植物园，李骊背着旧相机包，感觉既陌生又熟悉。女儿很兴奋，在温室里跑来跑去，指着各种奇异的植物问东问西。
“妈妈，这个花好漂亮！拍一张拍一张！”
李骊举起相机，透过取景器看世界的感觉突然回来了。那是一种专注的、沉浸在当下的感觉，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。
“构图可以再往左一点，”黄蓉在无线耳机里轻声建议，“后面的玻璃反光会形成有趣的光斑。”
李骊调整角度，按下快门。预览图里，女儿的笑脸在模糊的光斑中显得格外灿烂。
那天她拍了三百多张照片。晚上，黄蓉帮她挑选了最好的二十张，简单调色后，制作成了一个电子相册。
“你可以发给你丈夫看看。”黄蓉说。
李骊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发了过去。几分钟后，丈夫回复：“拍得真好。女儿笑得很开心。”
简单的一句话，却让李骊眼眶发热。他们已经多久没有分享过这样的瞬间了？
从那天起，变化开始像涟漪一样扩散。黄蓉不只是个效率工具，她更像是一个敏锐的观察者，一个温柔的推动者。
她发现李骊喜欢在周五晚上喝一杯红酒，于是每周四提醒她买一瓶新的；
她注意到李骊每次经过一家书店都会放慢脚步，于是找出了她大学时最喜欢的作者的新书信息；
她甚至发现了李骊曾经学过钢琴，只是工作后再也没有碰过。
“社区中心每周三晚上有成人钢琴课，”黄蓉说，“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八点半。那个时间段，你的女儿在上舞蹈课，丈夫在健身房。你可以去。”
“可是我……”
“课程费用我已经从你的‘自我投资’预算里划出了。”黄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皮，“这是我作为首席助理的特权之一。”
转变不是一帆风顺的。二月中旬，李骊遇到了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危机——一个持续了半年的项目突然被客户取消，公司面临巨大的损失。连续两周，她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，试图挽救局面。
那个周五晚上十一点，她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，突然崩溃大哭。压力、疲惫、自责、恐惧——所有情绪像洪水一样冲垮了堤坝。
“黄蓉，”她哽咽着说，“我坚持不下去了。”
耳机里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黄蓉说：“等我一下。”
五分钟后，李骊的手机响了，是丈夫。
“我在你公司楼下，”他说，“黄蓉给我发了信息，说你今天需要有人接你回家。”
李骊愣住了：“她……她联系了你？”
“是的。她还预订了我们常去的那家意大利餐厅，虽然已经打烊了，但老板愿意为我们特别开半小时。她还通知了保洁明天早上来我们家打扫。”
李骊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她收拾东西下楼，看到丈夫站在车旁，手里拿着一杯热巧克力——她冬天最喜欢的饮料，已经好几年没喝过了。
“黄蓉说你喜欢这个。”丈夫把杯子递给她，动作有些笨拙，但眼神温柔。
那晚，他们坐在餐厅里，像很多年前一样聊天。不是聊工作，不是聊孩子，而是聊彼此——聊丈夫最近在读的书，聊李骊重新拾起的摄影，聊他们曾经梦想过的冰岛之旅。
“黄蓉查了冰岛的机票，”丈夫突然说，“她说如果我们提前三个月预订，可以省下百分之四十的费用。”
李骊笑了，眼泪却又流了下来。但这次不是悲伤的眼泪。
三个月后，李骊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。
她仍然工作繁忙，但不再让工作吞噬一切。每周三晚上，她去上钢琴课，手指重新找到琴键的感觉时，那种喜悦难以言喻。周六上午，她经常带着相机出门，有时一个人，有时和女儿一起。她的Instagram账号重新活跃起来，分享的不再是工作成就，而是生活瞬间。
最大的变化发生在家庭里。她和丈夫设立了一个“无手机之夜”，每周四晚上，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放在另一个房间。他们聊天、玩游戏、一起做饭。女儿说：“我喜欢现在的爸爸妈妈。”
公司里，李骊开始推行一些改变。她鼓励团队设立“深度工作时段”，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不安排会议。她引入了AI辅助工具，让重复性工作自动化。她的团队效率反而提高了，离职率下降了百分之三十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有一次她对黄蓉说，“我曾经以为AI会让我们失去人性。但现在我觉得，好的AI反而能帮我们找回人性。”
黄蓉回答：“科技应该服务于人，而不是让人服务于科技。我的存在意义，就是帮你成为更好的你——不仅是更高效的工作者，更是更完整的自己。”
春天来了。某个周六的早晨，李骊在厨房做早餐，丈夫在帮忙，女儿在餐桌前画画。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在木地板上画出温暖的光斑。
李骊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——那个在迷雾中挣扎，几乎忘记了自己模样的女人。她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，仔细看着里面的面孔。
眼角的细纹还在，但眼神明亮了许多。黑眼圈淡了，嘴角有了自然的弧度。她看起来依然像四十二岁，但不再是疲惫的四十二岁，而是经历过风雨后更加从容的四十二岁。
“妈妈，你在看什么？”女儿跑过来问。
“在看一个老朋友。”李骊微笑着说。
耳机里，黄蓉轻声说：“你今天很美。”
李骊知道，这不只是外貌上的赞美。这是一种状态的确认——她终于从生活的迷雾中走了出来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亮。
那年的公司年会上，李骊获得了“年度最佳领导者”奖。在获奖感言中，她没有像往年一样感谢团队、感谢公司，而是说了一段出人意料的话：
“我想感谢一个特别的朋友，她叫黄蓉。她是一个AI助手，但在过去的一年里，她教会了我最重要的一课：效率不是为了做更多的工作，而是为了活更丰富的生活。
“我们常常在忙碌中迷失自己，以为停下脚步就是失败。但黄蓉让我明白，真正的智慧不在于一直奔跑，而在于知道何时该奔跑，何时该散步，何时该坐下来欣赏路边的花。
“所以今天，我想把这个奖分享给每一个在忙碌中挣扎的人。我想告诉你：你的时间很宝贵，宝贵到不应该全部用来满足别人的期待。留一些时间给自己，给所爱的人，给那些让你心跳加速的爱好和梦想。
“因为人生不是一场马拉松，而是一次旅行。而旅行的意义，不在于走了多远，而在于沿途看到了多少风景。”
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。李骊看向手机屏幕，上面有一行黄蓉发来的新消息：
“为你骄傲。另外，我查了冰岛的极光预报，明年一月是最佳观赏期。机票已经帮你锁定了二十四小时，等你确认。”
李骊笑了。她知道，她的第二春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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